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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案载道 | 家青制案世襄书铭

2016-09-23 11:02:49 来源:仙作网  整理:坝下工艺网 浏览: 热门标签:

 

  田家青,三十多年来致力于中国文物和文化的研究。

  作为学者,其最大的贡献是开创了清代家具研究体系,从而载入艺术史册。自1995年至2012年,其以《清代家具》为代表的多部学术著作的中英文版分别由文物出版社和香港三联书店出版,是国际学术界公认的开创中国清代家具领域研究的经典之作。  

  上世纪90年代中期,田家青(左)与王世襄先生观看一件年代很早的黄花梨榻

  本文从其设计的几张大案出发,展示其制器的思想,是一篇值得细细品读的文章。

  中国古典家具中,当属文人使用的大画案身份最高,也最难造好。尤其用材宽厚、形制创新的巨型大案,不仅造型和结构设计很难,最考验人的还是比例关系的把握和拿捏。而气魄恢弘的巨大画案,承载着设计者的个性与情怀,更是其艺术修养、气质和境界的一种体现。 

  花梨木大画案

  田家青喜制大案,自从十八年前与王世襄先生合作第一件花梨木大画案,至今已设计打造了多件被业内公认为极品的巨器。每一件巨制,都是智慧与意志的挑战,凝聚着他的心血,也成就他创作之路上的一座座里程碑。

  还是从1995年与王世襄先生共同设计的那张赫赫有名的花梨大案说起,王先生形容“大木为案,损益明賙”,“庞然浑然,鲸背象足”,其点睛之句“世好妍华,我耽拙朴”,言简意赅地表述了王老的审美观和超凡脱俗的境界,同时使此案成为一件承载了人的思想的艺术品。王先生还特为大案作案铭,并将手书案铭镌刻在大案的牙子上。这具大案也成为王老毕生最喜欢的一件稀世重器。  

  花梨木画案中的题字

  《自珍集》是王世襄先生的倾心之作(三联书店,2003年出版),其中收录了王老一生收藏的包括数十件珍贵明代家具(现藏于上海博物馆)在内的几百件艺术品,而他将此案选中,作为此书的封面,可见对其之珍爱。王老在书中写了使用大案的感受:“横置室中,稳如泰山。既可高叠图书压不垮,又可展开长卷任挥毫,真是快哉!快哉!”也正是这次与王世襄先生一同打造“中华第一大案”的契机,推动了田家青在学术研究之外的家具设计和制作领域的新事业,并确立了“将家具看作承载人的思想的艺术品”的设计制作定位。

  进入新世纪,美国麻州塞勒姆镇皮博地埃塞克斯博物馆 邀请全球21位艺术家每人设计一件具有中国风格的当代家具,想以家具的形式展示出人类进入21世纪的精神和思想面貌,田家青是受邀者之一。稍后,皮博地埃塞克斯博物馆馆长来看展品时,田家青原本想展出一件以传统榫卯结构与现代造型风格相结合的坐具,然而馆长却发现旁边放着一件接近4.5米长的花梨独板架墩式大画案 。他被大案具有的震撼之美所征服,用手按在上边,坚持要将其作为展品。 

  花梨独板架墩式大画案

  此件大案于2002年设计,2005年完工,以方直为主体造型,极具气魄!它由一个花梨独板案面和两只方形架墩组成,简洁大方,通体敦厚,是对传统大架几画案的大胆拓展。王世襄先生见到后,十分赞扬,并为其取名为“卧龙大案”。

  田家青有点舍不得,向馆长提出此画案太庞大,恐怕进不去博物馆,搬运也费劲。不料,馆长就是相中了这具“卧龙”,说它能代表现代的中国精神,就是砸墙也要搬进去,更不怕运输费劲。果真,皮博地埃塞克斯博物馆砸掉二楼墙壁,为“卧龙”敞开大门,使其参展。闭展后,“卧龙大案”在美国和加拿大又巡展一年多,每个展览都将其放在最显著的位置,“卧龙”成为整个展览中的一件重器,备受瞩目。

  之后的另一件“圆包圆”裹腿紫檀架几大画案,则更富创新。行话说“紫檀无大料”,而田家青有幸因天缘获得一块很长的珍贵紫檀大料,于是他毫不迟疑地制作了这件造型浑圆敦厚的紫檀巨器。它是迄今为止已知出版物中紫檀几案类家具中尺寸最大者。自2000年面世后,如今各处都见仿制品,可见此器之经典性和成功。 2010年5月,此件代表作以453.6万元在中国嘉德《家青制器-创作十五周年》专场上引领风骚。

  当然,田家青并非只用名贵的紫檀和花梨来制器。高境界的创意并非只是好木料才能做到,关键有二:首先,会考虑木料的个性;其次,按其个性打造家具。比如铁梨木料,纹理粗直,虽然价廉,但用来制作风格朴厚、狂放的家具,远比任何名贵木料更合适。  

  田家青制紫檀云头纹小条案

  以上都是经典规矩而不失当代风范的重器,然而,田家青自己用的家具是什么样的呢?他半开玩笑地戏说:“卖头油的娘子水梳头”,历史上用这种大案的都是大画家、大文人、大官,现在能用这类家具的也不是一般的人,自己派头还不够也没有实力使用。且当年住房小,即使愿意砸墙,屋里也根本放不下这类巨案。

  这是二十年前的故事了,当时他的厅的面积仅几平方米。年富力强的他,精力极其旺盛,涉猎的领域亦极为广泛,经常几摊事儿齐头并进。工作之余,他埋头研究家具,编著《清代家具》专著,写书法,撰写英文论文,画图纸,这些事情各成体系。而厅里只有一张条案,所有资料和东西都混放在一起,相当零乱。但小屋里又放不下几个书桌案,有天晚上,他突生灵感:若把两个案子交叉叠在一起,不就有了五个独立的面了吗?随后,便琢磨出结构并制作出一件“十”字桌。这是田家青纯粹从实用角度为其小书房量身制作的一套独特“田氏”十字小桌。中间摆放文具、工具书等公共用品,四端则各成一摊儿,清晰明了。最巧的是,把它摆放在几平方米的四方小厅内,恰好构成一个“田”字。田家青就在这份“田”地里俯首耕耘,穿梭于不同的试验田,十分得意。  

  田家青制紫檀四面平画桌

  此套十字桌墩,可看作是田家青设计的萌芽。虽然,那时的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已经进入设计层面了。只是想充分利用空间、提高做事效率,将实用功能摆在考虑的第一位,同时也觉得很有意趣,毫无华而不实的想法。正是这种从追求实用、切合需求的朴素思想出发,让田家青在20年前就创制出如今看来很当代又实用的佳作。可见,真正有意思的设计,不是靠坐着空想“憋”出来的,更不能靠“抖机灵”;真正的好的创意,靠的是积累,是从生活中自然萌发的灵感。

  田家青几十年研究古典家具,因阅古无数深得其中意趣,故能创作出传承经典的古韵作品;又因自身具备丰厚的积累,故能将器物的审美与实用之能完美结合,有新观念和好创意。在阅古鉴今这两大优势的基础上,田家青开始了超越性的探索,并广开思路,在各个方面进行了突破常规的创新发挥。 

田家青制紫檀圈椅

  例如:自古就有“人分三六九等,木分紫檀花梨”之说,而田家青却创制出一具承载着一反世俗理念的长近3.5米的大案,案面用铁梨巨材打造,架几以名贵紫檀制成。田家青希望通过两种木料配制的家具表达出他对传统势利之辞的蔑视和厌恶,传递出一种理念:人不应有高低贵贱之分,如书法作品的高低也不以纸的贵贱而定,木料和纸都不过是艺术形式的载体,用普通木料同样可以打造出有品位的家具。两种木料搭配制作的大案,还可启示观者:世界和社会是由多元支承的,为人应宽厚,处世要豪爽。

  当时,八十九岁的王世襄先生已不怎么出门了,但经常问田家青又做了什么家具。田家青告诉了他自己制作此案的理念,王老很感兴趣,让田家青带照片来让其欣赏。王老看过照片后当时没说什么,过了些天对田家青说“你来一趟吧,我写了个东西,你来看看”。这竟是一则案铭,曰:“紫檀架几铁梨面,莫随世俗论贵贱。大材宽厚品自高,相物知人此为鉴! ”因高龄,王老的书写出现微微颤抖的痕迹。王世襄先生做事严谨,有感才为,一生中仅撰写过七则案铭,其中六则都是为田家青之大作而题,此为其一,也是最后的一则。  

  王世襄先生在八十九年高龄时为田家青再写案铭

  再说一件田家青将 “惜料如金”、“精打细算”、“量材设计”发挥到极致的神奇案子。 15年前,田家青得到一块0.18立方米的花梨木大板,色泽橙黄,十分特殊,难以与其他花梨料相配。于是,他以惜料如金的精神,尝试以“吃干榨尽”的方式,做一件尽可能大的家具。为了这个“最大化”的美好目标,田家青推翻了一个又一个方案。不仅要考虑造型美观、结构合理,还要兼顾木料尺寸的既定条件,加之木材天然的疤痕与开裂等因素,可谓是一块料难倒英雄汉。可是,英雄汉就是不甘心,自己跟自己较劲两年多之久!天道酬勤,终于苍天开眼,田家青在“精神崩溃”之前确定了最终方案。 0.18立方米的一块木料,竟成就了一件长达2.72米的搭板式画案!

  2007年,香港设计营商周(Business ofDe-signWeek )邀请了田家青等全球十位主讲人,其中有解构主义建筑师扎哈·哈迪德 (ZahaHa-did) 、前卫时尚的产品设计师马克·纽森(MarcNewson)。会议在香港会展中心,来自包括不少中国人在内的上千名设计界精英参加,这是世界最独特和最具参与性的设计界盛会。当今设计的主流是追求“新”、“奇”、“炫”,而田家青一反潮流,落脚于“崇敬自然、善待自然”的绿色环保设计理念,提出“因材设计才是最应倡导的设计,如此设计出的作品,若能永久时尚而且实用,成为永恒,并被人们世代喜爱、收藏和使用,这才是高境界的设计,也是我追求的方向”。博得一片好评。  

  “量材制器”的功夫极不容易,田家青制器的方式是:得到一块木料后,需要反复推敲,先使之能做出一件最大的家具部件,使物尽其用,再用余料做中号的,最后做小号的,一直用尽。同时,刨花、锯末亦不浪费,它们作为燃料,放入干燥的地窖点燃烘烤下一批家具木料。传统的木材干燥窖通过调整进气口的大小适度进气,刨花、锯末会慢慢自燃,既充分又不冒烟,待烧尽了,木料也烘干了。所剩的灰亦有用,起出后洒在地里,不仅是好肥,且滋养了土壤。如若当今各行各业的人们都能以这种思维方式生活和工作,何尝会为气候变暖、环境污染而着急搓手呢?

  在设计界一味追求标新立异之风时,田家青坚持勤俭节约、充分利用资源的思想和做法,让台上台下的业内精英们为之深思。设计分几个层次:初级设计为形式上的设计(design),是造型上的变化。更高一级则是能有创新(creation),田家青认为高境界的设计应实现理念上的创新。他是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如后来在2011年德国施坦威公司(Steinway and Sons)邀请他设计一架特别纪念版钢琴,他将中国的制器思想和古琴的理念融入西方的钢琴,第一次将强调意韵的明式家具与强调音响功能的钢琴理念有机结合,从而获得了特别的好评。同时,也为西方诸多文化艺术产品与中国设计的结合开创了新思路。

  文章来源:明清家具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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